杨循吉是明代着名的学者与书画家,他二十多岁就考中了进士,当上了礼部主事,可就是由于办事顶真,不徇私情,许多官员都忌恨他,再加上知识渊博的他又喜欢与人研讨学问,结果常使上司与同僚暴露出腹中空空、不学无术的本相。官场上怎能容忍这样的人存在,上司一时找不到这位下属的过失,最后竟然以他身体不好,接连请了几次病假为理由而严词申饬。杨循吉受不了这种窝囊气,愤而上表辞官归乡,这时他才三十一岁。后来杨循吉又遭受过一些挫折、羞辱与排挤打击,终于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、玩世不恭的人。在明代历史上,他的尖刻嘲笑与挖苦相当有名,然而却又不失爱憎分明的本色,为暴发户题写斋号便是较典型的一个例子。
杨循吉的家乡有个富翁,他原是铁匠出身,由于巧于经营而发了家。从此,他自恃有钱,在乡里趾高气扬地挺胸腆肚,还禁止人们提起他过去的打铁生涯。有一天,这富翁突然起了附庸风雅的念头,决定请大名士杨循吉为自己题写斋号。人们都知道杨循吉极其厌恶那些浑身铜臭气的暴发户,但没料到这次他却是一口答应,欣然命笔,题写了“酉斋”二字。那富翁生怕暴露自己的粗俗浅薄,不敢问这斋号是什么意思,心想这是大名士所题,准错不了,回到家后,就赶紧命人制成匾挂了出去。其实,当时谁也不清楚这斋号有何含意,有人为此还特地去请教杨循吉。杨循吉笑着说:“此人不许别人说他做过铁匠,我却偏要说。你看那‘酉’字,横看是个风箱,竖看不正是打铁用的铁墩吗?”这消息传出后,那暴发户自然是颜面扫地。
在明人浮白斋主人所写的《雅谑》里,有则记载与“酉斋”的故事很相像:据说青州的东门有个姓王的皮匠,他也是发家后不愿人们重提他的旧业,也是想附庸风雅,请名士为他新建的楼房题写匾额。结果,他得到了“阑玻楼”三字,还很得意,可是看到这匾额的人都笑痛了肚皮,因为将“阑玻”二字拆开,恰是“东门王皮”四字。
这两则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,它们之所以会受到人们的喜爱,不仅是因为构思巧妙,讽刺辛辣,更重要的是表达出了当时人们对暴发户的普遍愤恨。翻阅那时候人所写的笔记,这类挖苦事常有可见。如扬州有个药店老板发了财,出钱捐了个同知的官衔。他穿着天青色的五品官服设宴庆贺,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派头。在酒席上,有人出了个“五品天青褂”的上联征集对句,药店老板也满腹欢喜地期待着更恭维的下联。然而,人们的应对却是“六味地黄丸”。这药名老板是再熟悉不过的,可是此时听来则成了极尖刻的挖苦。又如徽商方干鲁靠造墨起家,他凭着有钱,硬挤进士绅的行列,还和京城中某显贵拉上了关系。有一次,那显贵还送他一块兰州绒,尽管收到时已是初夏天气,可是方干鲁仍然急着催促裁缝制成新衣,然后他就穿着这套衣服大宴宾客。赴宴的士绅忌于他与显贵的关系,少不得要敷衍地恭维几句,可是宾客中有位是来苏州游玩的汪道昆,他压根儿瞧不起方干鲁这样夤缘钻营的商人,自己又当过兵部侍郎,无须顾忌什么,一是就当着众宾客作了首七律嘲弄方千鲁:
爱杀兰州乾鞑绒,寄来春后趱裁缝。寒回死等桃花雪,暖透生憎柳絮风。忽地出神搏细脚,有时得意挺高胸。寻常一样方干鲁,才着绒衣便不同。
在座的士绅读了这首七律无不匿笑,方干鲁不敢得罪汪道昆,也只好涨红了脸任他奚落。
以上这些故事出现的年代大致相同,这使人有理由推测,当时文人嘲笑商人是相当普遍的社会现象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商人的受挫与文人的胜利,从历史发展的眼光来看,情形恰好相反。在明初,重农抑商是既定的国策,无论是长途贩运的行贾还是城中开店的坐商,他们的经营都受到极严格的管制。犯律者轻则流放,重则杀头。在朝廷的文告中,总是将商贾与娼优、隶卒并称,他们同属贱民之列。在那时,“万物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观点占据了统治地位,读书人虽然清贫者居多,但一领只有秀才才能穿的裥衫,却会招来许多人羡慕钦佩的目光,而商人即使是腰缠万贯,也只好夹着尾巴做人,他们何尝敢去与穷秀才较长计短。士人们原先对于商人根本不屑一顾,可是如今却要挖空心思地嘲讽他们,这正意味着分庭抗礼的局面的形成,表明了商贾势力的膨胀与读书人地位的下降。而且,虽然士人靠舞文弄墨或耍嘴皮子在某些场合压倒了商人,可是在实际生活中,穷秀才与富商较量是经常居于下风的。富春山是松江极有声望的年青秀才,有人建议某富商将女儿嫁与他,可是那富商却冷笑说:“这秀才能够姓富已是很侥幸了,除此之外,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?”在万历年间,松江地区还接连发生了富商自恃有钱而殴打穷秀才的事件。
社会离不开工商业的发展,因此商贾的地位逐渐上升是不可避免的事,而明代中后叶之所以会出现商贾势力急剧膨胀的局面,则又与朝廷急于增加财政收入的某些政策有很大关系。如国子监的太学生学业结束后可以当官,但是要进国子监却很不容易,每个县每年只能推荐一名秀才入监。从明中叶开始,朝廷为了创收搞出个纳监的规定,即只要缴纳钱粮就可以进入国子监读书。最初是只有秀才才能纳监,可是到了后来,不是秀才的人只要加倍缴纳钱粮同样也行。这样一来,大批秀才多年苦读也进不了国子监,而富商及其子弟却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太学生。再往后,朝廷干脆允许纳官了,这对于在科举道路上攀爬的读书人更是当头一棒。弘治末年的吏部尚书马文升曾作过调查,结果发现一千二百多名京官中,科举出身的只占三分之一,其余八百多人的官衔全是花银子买来的。马文升决心整顿这种状况,他的努力也并非没有成效,但是皇帝身边那些收足贿赂的太监却从中百般阻挠,最后逼得这位吏部尚书只好愤而辞职。
不过。花钱买官名声毕竟不大好听,于是有的富商就通过科举正途去谋取官职,然而他们靠的不是寒窗苦读,而仍然是银子。买通考官不是很困难的事,雇人代考也是一种方法。据当时材料介绍,考一个秀才的价格是三百两银子,其中一百八十两归进考场答卷的,一百二十两则归两头牵线的掮客。相传明末有个举人不让自己的儿子读书,当有人询问原因时,他仰天大笑,说出一番令人惊心动魄的话语:“读什么书,读什么书!只要有银子,凭着我的银子,三百两就买个秀才,四百两是个监生,三千是个举人,一万是个进士。……若要靠这两句书,这枝笔,包你老死白头。”更有甚者,有的商人连孔老夫子都要买。据陆容的《菽园杂记》记载,常州有个姓孔的富商想做孔子的后代。就跑到太仓与孔子的第五十五代孙孔士学家,表示愿出钱购买孔氏家谱。虽穷但有骨气的孔士学愤怒地拒绝了这无耻的建议,可是等他一死,其家人却与富商做了这笔交易,而卖价仅仅是一船米。孔夫子若地下有知,真不知会有何种感想。
商贾势力的膨胀导致了人们价值观念与社会风气的变化,而钱几乎成了能左右一切的主宰。面对此情此景,明末文学家袁宏道感慨万分地写了首《读钱神论诗》:
闲来偶读《钱神论》,始识人情今益古。古时孔方比阿见,今日阿见胜阿父。
正是在这种情况下,出现了不少象杨循吉那样挖苦嘲笑商贾的故事,但是对大批士人来说,他们为形势所逼,不得不痛苦地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。关于这方面正史记载不多,不过明末的小说中却有着相当详尽的描写。《古今小说》中的杨复“读书不就,家事日渐消乏”,于是就“凑些资本,买办货物,往樟州商贩,图几分利息”;《醒世恒言》中的刘奇“自幼攻书,博通今古,指望致身青云”,但后来却开起了布店,“挣下一个老大家业”;在《二刻拍案惊奇》里,从小读书的王禄“自往山东做盐商去”,而“世代儒门”的程宰则千里迢迢地“到辽阳地方为商,贩卖人参、松子、貂皮、东珠之类”。社会上一时间兴起了弃儒经商的浪潮,相伴而来的则是道德沦丧与斯文扫地。
当朝廷决定实行纳监制度时,礼部曾激烈地表示反对,认为这将导致极严重的后果:“为士子者知财利可以进身,则无所往而不谋利”,其结果必然是“视经书如土苴,而苞苴是求;弃仁义如敝屣,而货财是殖。士心一蠹,则士气士节由此而丧”。礼部的预言不幸成了现实,后来的史学家就曾指出,从总体上看,历代的士人中就数明末的士人最不讲廉耻礼义,最不讲气节。这一批评无异是正确的,不过公平地说,板子似也不应全打在那些士人身上,因为这种社会现象,乃是当时特定的历史环境的必然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