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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而不止的明代宴禁法令

        明代嘉靖年间,理学家湛若水先后担任吏部、礼部与兵部三部的尚书,可以说他是当时南京城中资格最老、级别最高的官员。据《明史》记载,那时“南京俗尚侈靡”,湛若水对此很看不惯,于是便利用手中的权力,颁布了一系列禁令,禁止举办宴会大吃大喝便是其中重要的内容,甚至连百姓家饲养大鱼也是在禁之列,因为养大鱼还不就是为了供宴会之用。湛若水自以为是做了件好事,但结果却“是时居民大扰,咸称不便”。其实,反对最力的恐怕还是那些私利遭侵犯的各级官吏,否则湛若水的禁令不会很快就变成一纸空文的。
        湛若水颁布禁令的目的是想使民风重归淳朴,就拿宴请来说,原先并没有后来那样的侈汰之风,南京人请客吃饭,都是当天清晨才邀请。中午客人来了,就围着“八仙桌”团团坐下,桌上放着四大盆菜,周围又有四小碟菜。酒杯一共只有两只,桌上另有一大碗清水。一位客人喝完酒,主人就用碗中清水洗一下酒杯,再斟酒请第二位客人,如此逐一循环,名目“汕碗”。巳时客人来,午后便散席,前后总共不过两个多小时。在随后的几十年里,宴请格局基本不变,所不同的仅是客人不再共用酒杯,邀请则从当天提前到隔日。到了弘治年间,民间宴请格局发生了显著变化。首先,请客须得事前郑重其事地发出请帖;其次,“八仙桌”开始废而不用,改为以几为席,每两个客人共坐一席;再次,席上的菜肴明显地比以往增多,至少有七八道菜,而且还增设了水果;最后,开席虽仍是巳时,但客人总要吃喝到申末才告辞离去,即一顿饭要吃上五六个小时。不过,在正德、嘉靖朝以前,民间宴请总的说来还算是简朴,而且不仅南京是这样,当时苏州、松江一带的风气也是如此。一般人家请客,桌上都是放五碗和五样水果,遇上婚礼或尊贵客人临门时,才增添虾蟹蚬哈之类的三四只菜,这是最隆重的款待,而且一年之间至多也只有一二次。当时有位士人为宴请政府官员而杀了三十余只鹅,结果就被人当作奢侈的典型而奏报朝廷,要求处分。
        从正德、嘉靖年间开始,侈汰之风迅速蔓延,而且愈演愈烈。这时请客吃饭,几十道菜是平常事,过百也不算稀罕。有些广州人请客,一顿饭就用去二十多两银子,而当时一亩土地也只不过卖二两银。随着菜肴品种数量的急剧增加,山珍海昧自然也成了宴席上不可或缺之物。为了讲排场、显阔气,有的人还不断地翻奇出新。比如说,某人请客时,宾主八人前各有一盘鸡头,每盆八只,即已杀了六十四只鸡。有个客人觉得鸡头味道鲜美,自己的一份吃完后竞将筷子伸向别人的盘子。主人见状向仆人一挥手,须臾间又送上八盘鸡头,仍是每盆八只,也就是说,当场又杀了六十四只鸡。又比如说,有人曾将牛肚刮干净,装入许多鸡鸭鹅蛋。这些蛋的蛋黄与蛋清已被仔细地分离,装入时又象通常的蛋那样是蛋清裹着蛋黄。当这只约有斗大的“蛋”煮熟端上时,主人便得意地向客人们介绍说:“请大家尝尝鸵鸟蛋。”与此相类似,有时席间送上的点心是比斗还大的馒头,主人当众劈开,里面竞滚出二百多只小馒头,而且这些小馒头还都包着各式各样的馅。
    当然,这些古怪新奇的菜肴,点心往往是富豪之家互相攀比显阔的产物,一般人家并无力为请客而一掷数十金。可是在整个社会的风气趋向奢华时,他们怎能不从俗,跟着提高宴请的规格与等级呢?为此,一般百姓家请客,莱肴“有多至二、三十品者,若十余品则是寻常之会矣”。很少有人敢与弥漫于世间的浮靡之风抗衡,为了不致于招来亲朋邻里的讥笑鄙薄,即使囊中羞涩,也得尽力操办。有人感叹地说:“风俗溺人,难于变也。”
        随着寻常的菜肴逐渐为山珍海味所取代,宴会上的器皿自然也要发生相应的变化。瓦器早就被淘汰了,瓷器是非精美者不用。漆器或用紫檀等制成的木器颇能使人赏心悦目,而金银器皿则更能显示气派。当时嘉兴有一次宴会,二十多位客人面前各有一副金台盘与一只双螭虎大金杯,供客人洗脸的面盆又是梅花银沙锣。在明代,器皿的使用有严格的等级规定,如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用金酒杯、金酒壶,三品至五品官员虽也能用金酒杯,但酒壶只能是银的。仅圈规格按等级逐次下降,民间就只许用锡酒壶。朝廷对这个问题很重视,曾一再申饬臣民“不许僭用金酒爵”。对商人另有歧视性的规定,他们连任何银器都不得使用。可是嘉靖朝以后,除了一些拘泥正统思想的儒士摇头叹息之外,人们一般已不再理会朝廷的那些规定。他们主观上或许并无与朝廷对抗之意,但浮靡世风的蔓延在客观上却形成了对森严的封建等级制度的冲击。
        从嘉靖朝开始,宴会格局还发生了些别的变化。如水果不再是随意装入碗或盘中端上,这时新出现了名目“果山碟架”的器具。它列有多层,形如宝塔,各层置放不同的水果,置于席间,恰与四周精美的器皿、珍奇的菜肴互相辉映,且高低有致,煞是可观。同时,各凡席上又开始搁置一小铜香炉,旁列香盒筋瓶,任鼠氨缭绕的气氛中觥筹交错,可谓高雅极矣。喜欢气氛热烈的人家则传来戏班子,鼓乐齐鸣,喧闹震天。总之,当宾主安席之后,便是肴核杂进,酒茶交替,饮酒品味之际,又同时看戏、听曲、下棋、打双陆,可以卜昼卜夜地绵延下去。
        侈汰之风的出现与蔓延,与当时商贾势力的急剧膨胀有很大的关系,而各级官员的所作所为,则又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就拿万历初年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来说吧,他曾大刀闹斧地改革弊政,也曾发布命令要求人们勤俭节约,然而他自己的生活却极为奢侈。据载,张居正离京赴江陵奔丧时,一路上各地官员都盛宴款待以博其欢心,供奉的菜肴均在百品以上。张居正对此不是没有批评,但他埋怨的是味道不好,使他几无下筷之处。惟一得到称赞的是真定知府,这位无锡人用家乡菜,即所谓“吴馔”招待,才使张居正胃口大开,并感叹说:“吾行路至此,仅得一饱餐。”消息传出后,各地都争先恐后地派人去苏州、无锡一带高价招聘厨师,一时间当地人要请个好厨师反成了困难的事。可以想见,随着这些厨师外流的不仅是烹饪的技术,江浙一带宴请的格局、气派必将随着他们传向四方,这当然也意味着奢华的风气向全国各地蔓延。
        李延罡《南吴旧活录》中记载的两则小故事也许更能说明问题。松江的华亭曾同时出了两位尚书:吏部尚书张悦与刑部尚书张鉴。张悦很讨厌世间的吃喝风,认为客人来了应是家中有什么就吃什么,即使极尊贵的客人临门,也不必特意去杀鸡宰羊。他以此法待客,人们忌于他的高位自然不敢说三道四,相反都极力恭维他的简朴。有一次,张悦与张鉴同去某人家作客,主人见两位尚书同时光临,少不得要精心准备。张悦见副丰盛的馔肴时,立即板下脸不高兴地说:“弟非饮食之人,足下何乃故作丰腆?”主人踌躇不安,张鉴便连忙出来打圆场,于是张悦也就入席了。他入席前是否说过“下不为例”之类的话,困无记载,不敢妄拟,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:这次宴席以宾主“笑而尽欢”而告终。另一则故事与胡宗宪有关。当时胡宗宪奉旨总督沿海防务、清除倭患,有次他来到松江华亭,当地士绅齐集莫如忠家设宴款待。正任浙江布政使的莫如忠满脑子想的只是“桑樟方中倭,百姓救死不暇”,于是酒宴的规格就与总督大人的期望差了一截。胡宗宪当场没说什么,但第二天就把莫如忠召去,向他勒索十万两银子,说是要用来犒军。
        张悦与莫如忠都是松江华亭人,两人相去的年代也不甚久远,对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无须费口舌分析解释,人们自会知道什么才是明智的选择。在这样的形势下,湛若水之类的人颁布禁令显然是无济于事,吃喝风反而越刮越猛烈了。在明末的最后几十年里,各级官吏宴会不断,反正吃的都是民脂民膏;富豪大贾花天酒地,反正他们有的是钱;缙绅士人互相攀比讲排场,因为这个体面不能丢,否则就会坏名头掉身价。于是,全国上上下下,左左右右都是觥筹交错、痛饮猛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