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莽是底层社会一个特殊的群体,主要由侠、丐、盗与秘密会党等组成。他们不服教
化,无归于王法,是社会中反秩序的因素。但转向群体内部的世界,倒又不是完全无序的。大多数情况下,江湖惯例是一种有效的约束,或者也可叫:草莽规矩。
草莽规矩一般说有两类,一类是草莽团伙共同认可的行为规范;一类是草莽团伙或秘密会党中,为保证组织的紧密有效而制定的帮规家法。
草莽共同认可的规范很多,划定势力范围,分槽吃食是最基本的一条,分槽吃食最常见的形式是“划地盘”,越了界就叫“踩盘子”,“夺人道路”,是犯规矩的。
在自己的“地盘”内,他们把持码头道路,觊觑田园山庄,“掳人勒索,乃其惯技”,而且“所在州县,若有中资以上人家,不有所献,必难安居。”相反,一旦盗首认定不准吃的食,只要在他的地盘里,路盗流贼就是吃了豹子胆,也不敢稍有染指,否则就难免杀身之祸。
《清稗类钞》里记录了一桩很典型的事例,说是某湖北佬,在四川打工,攒钱五十金。回归途中,生怕遭劫,就把钱藏在破棉絮里,自己扮成乞丐,一路穷捱,到了重庆。这天,他经过一家酒店,见有七、八个华冠锦衣的男人在店里豪饮,湖北佬上前乞食,座中人不予理睬。湖北佬死乞不走,哀声凄凄。座中一少俊者斜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有五十金,还不够吗?”湖北佬闻言大惊,知道是撞上了会家子,双膝一软,伏地不起。这时候,豪饮者中一个蓄着长须的对湖北佬说:“把你的被絮拿过来”。湖北佬自忖隐瞒不过,战战兢兢地把被絮交给了对方。长须者接过被絮,拿出一条长绳,重新把它捆扎了一番,随后扔给湖北佬说:“你去吧,千万不要动我打的绳花”。湖北佬叩澍而出。几天后,湖北佬抵达石门,见迎面走来两个汉子,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笑着说:“这下我们可有财发了”。湖北佬估摸对方是路盗,打算撒腿逃逸,不料那汉子手快,一把抓住了棉絮,抢夺过去,提在手里翻肴了几下,还给了湖北佬,并抚着他的背说:“客官,开个玩笑不见怪吧。”湖北佬受此惊吓,一路上更加小心翼翼,他生怕被絮再惹人注意,用件破衣裳覆在外面。一日,方入巴陵境内,见一男子尾随而行,或前或后,形影不离。湖北佬走累了,坐地小憩,盯梢者突袭而上,一把抢过包裹,俄去破衣,看到了捆扎整齐的棉絮,张口骂道:“妈的,白白费了老子一天的功夫。”湖北佬听完后不明其故,忙问怎么回事。盯梢客答:“你还问我?有他老人家过手的东西,不要说小小的巴陵境内,就是再走一万里,也没人敢动一个指头。”湖北佬听完后惊愕不已。盯梢客拂手将去,回头对湖北佬说:“你还是把破衣服去掉吧,道上的朋友看不见这绳花,又要白忙活了。”湖北佬依了盯梢客的建议,一路至家,果然无恙。
丐,乞食阊里乡间,也有划地而治的规矩,而且地盘不论大小,每片都有头目管理,有的叫丐头,也有叫团头或花子头的。一般情况下,小地方一县一个丐头;大城市里,丐的数量多,可以有几个丐头,各管一片,互相不准串门。平时丐头并不干活(行乞),而是由手下的花子上街乞讨,每天到了归营的时候,花子们都必须到头儿规定的地方集中缴账,一个个依次向丐头汇报当天收入的情况,如果有打“掌心雷”的(即隐匿不报或少报),发觉了便要受到惩罚。
分槽吃食还有一种情况,那就是行当划清,互不骚扰。大的方面,各行其道。比如,盗事行劫,就不会跑到丐的行当里扒食。不同道者不相谋,即使同处一个地界,也能无扰。小的方面,各行其事。就拿丐来说,行当很多,不但文武分开,而且门类也分开,有时候甚至连身分都可以成为分槽的根据。比如,清代京城地大,乞丐成分复杂,其中不乏八旗中人,于是丐头中就出现了“兰杆子”、“黄杆子”的分档。兰杆子者,管理普通的丐;黄杆子者,“辖治宗室八旗中之丐。”原来,清人入关,乍离牧猎生活,还不习惯治理产业,宗室中一些游手好闲之徒,便沦为乞丐。他们自恃有贵族血统,余威未杀,横行州里,“故其党魁黄杆子一席,必以属之位尊势厚桀傲不驯之王公贝勒,方足以摄伏之。”于是,黄杆子也被称作高等乞丐,他不管兰杆子的事,兰杆子更不敢管黄杆子的事了。
如果地盘外的人斗胆越槽吃食,这就箕坏了规矩,非但掌盘子、老大管得,就是江湖道上的朋友,凭着义气二字,也可强出头,硬理会。《水浒传》中,武松醉打蒋门神,替施恩夺回了快活林,为的是“蒋门神倚势豪强,公然夺了,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”,有了越槽吃食的不规。至于掌盘子老大,为维护这类规矩,更是一丝不苟了。清代,巴东巫峡形势险峻,道路崎岖,“峡中有小肆,盗纵横”,大盗粉面狮“独以大侠称”,说白了,也就是巴东巫峡中草莽的主儿。徐珂在《清稗类钞》里记述了他的一桩事:某天,粉面狮出游,途遇一车,车帘四起,里面坐着主仆二人。看那车夫,行貌陌生,举止不善,估计是吃野食的路盗。粉面狮以搭乘为名,暗暗监视。当天夜里,车夫约了两个同伙,提刀进入书生歇息的房间,被粉面狮候个正着,扳着脸吼道:“鼠辈,听说过粉面狮的名头吗?为何这么不讲规矩!”三个强盗闻言大惊,屈膝倒地,自求惩罚。
民国初年作家姚民哀写了一部叫《四海群龙记》的小说,花了大量的篇幅描述了清代中末期的草莽社会,其中对分槽吃食的规矩不乏笔举,当然也包括对越槽吃食者的惩罚。第五回:“梦葫芦打破闷葫芦,土强盗碰着大强盗”中就有这样的一段描述,说是书生沈斗南去汴梁办公务后返乡,行至卫河搭船,见船中先有五六个不伦不类的尴尬人,心上虽犯疑,自己仗有武功,并不十分畏葸。不料他一下船,那班人就催舟子连夜赶路。船上四个水手,情形虽似老角色,无奈面软得很,见多数客人主张开夜船,便下橹就摇。斗南主仆俩虽同声反对,但是两人拗不过大众。及至一上路,到了半夜光景,那班人便取出闷香,闷倒了斗南主仆。又把预备的麻布口袋,将两人一装,要推开头门,种水仙花了(扔下河里)。谁知舱内诸人摆布才毕,忽听艄上四个舟子齐声喊道:“瞧你们不出,表面改作店生,其实多是合字,并都带了鸡鸣断魂香,把笔管生弄翻,请吃一顿肉馄饨,事前招呼都不打。但你们在这条线上做案,应该知道中年山公道大王的规矩。咱们山主目下是兼管水旱两道,连蚊子哼一哼,苍蝇嗡一嗡,都须先给咱们山主同意。咱们全是公事底子,又不是半吊子的黑底子,你们倒胆敢弄这玄虚。”船里的劫徒,一听说是撞上了地面上的大王,只得乖乖地束手就擒。
姚民哀是民国初期成名的作家,他为了写好《四海群龙记》中的草莽社会,经常“在江湖中跟此中人物交结,留心探访各党秘史轶闻,摸明白里头的真正门槛,才敢拿来形之笔墨”。因此,他小说中的人和事,多有其生活原型,以此来管窥分槽吃食的门径,恐怕是不失其真的。